香港的山 — 一份步道、历史与城市记忆的徒步地图

不是去爬山,是借山重新认识香港

第一次走麥理浩徑是去年十一月。北潭涌口的小巴下来,气温二十三度,海风从西贡内海灌进来,把背包带吹得贴到肋骨上。走出第一段大约四十分钟,转过万宜水库的拦海堤,整条西湾才慢慢撑开——花岗岩节理像被刀切过一样整齐,远处的破边洲在阳光底下亮成一片白。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这座以挤、以贵、以高密度闻名的城市,其实有 70% 的土地是空的

这个 70% 不是天然数字,是一份政治遗产。1976 年 8 月 13 日,港督麥理浩(Murray MacLehose)签署生效《郊野公园条例》(Country Parks Ordinance),三年内一口气划出 21 个郊野公园,覆盖全港陆地面积约 40%——后来又陆续加到接近 50%,加上其他保护区与未开发用地,整体绿地覆盖率才到 70%。这件事在 1970 年代的亚洲是前卫的。同时期的东京、台北、首尔都还在用山地造房子,香港却把最值钱的 1500 米山脊线一笔划进了禁建区。今天我们能在凌晨三点爬上凤凰山等日出、能在大浪西湾喝一支没有信号的冰啤酒、能从港岛中心步行 30 分钟进入太平山下的原生林——全部都是 1976 年那一签的余荫。

更巧妙的是,两位港督把山当成了自己的政治图腾。麥理浩任内(1971–1982)推十年建屋、设廉政公署、过渡九七谈判,离任前留下 100 公里的麥理浩徑,名字直接钉在脊线上;继任者 Edward Youde(尤德)任内病逝,再下一任 David Wilson(衛奕信)本人就是登山运动员、皇家地理学会会员,1992 年离任后第四年,香港又开了一条 78 公里的衛奕信徑。香港四条最长的山径里,有两条以港督命名——这件事在世界范围内都几乎找不到第二例。山在这里不是中性的自然,是被人写过名的制度。

接下来的笔记不打算按地理排,按三种叙事排:第一种是殖民总督修出来的山径(四条「四径」长线),写制度怎么把山变成步道;第二种是这座城市的精神象征(狮子山、太平山、大帽山),写山怎么被电视剧、流行歌、加冕仪式反复涂抹成一种集体心情;第三种是战争与日常的边界(八仙嶺火、龙脊夕阳、慈山寺),写山如何承载这座城市没说出口的情绪。这一篇先讲第一种。

西贡大浪湾,从山脊线俯瞰
大浪湾 · 西贡东郊野公园 · 麥理浩徑第二段必经的「香港后花园」。曾被《国家地理》评为「香港十大最美风景」之首。
图片: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Part I · 殖民总督修出来的山径

香港的「四径」总长 298 公里,分布在 1979 到 1996 这 17 年里。如果你按开通顺序把它们叠在地图上,会发现一件事:这不是徒步规划,这是制度史的物理沉积。麥理浩徑是 1976 条例的纪念碑,港島徑是 1980 年代殖民政府向市区居民递出的橄榄枝,鳳凰徑是大屿山从军事禁区走向旅游区的转折,衛奕信徑是 1990 年代回归前夜的最后一笔签名。每一条都对应着一种当年的政治判断;今天我们走的是步道,脚下铺的是档案。

麥理浩徑(MacLehose Trail, 1979)

长度:100 公里 · 段数:10 段 · 开通:1979 年 10 月 26 日 · 命名:以第 25 任港督 Murray MacLehose 命名,香港第一条长距离山径。

麥理浩 1971 年从苏格兰外交官转任港督。他到任时香港的人均居住面积是 3.5 平方米,贪污盛行,市民几乎不上山——上山是非法木屋区、走私、英军靶场和坟场的事。他在任 11 年里做了三件改写香港的事:十年建屋计划(1973,承诺十年内为 180 万人提供公屋)、廉政公署成立(1974,葛柏案的余波)、以及 1976 年的《郊野公园条例》。前两件是民生与法治;第三件,在外人看来几乎是离题——为什么一个面对人口爆炸的港督会突然去管山?

麥理浩的盘算其实非常实际。1970 年代初,新界农村人口在快速流失,水塘集水区周围的山地无人看管,野火、非法砍伐、违规倾倒愈演愈烈。如果不把山地法定化,1980 年代的市区扩张迟早把这些山头吃掉。条例是一次预防性圈地——以郊野公园之名,把未来 50 年的开发可能性提前关掉。从地产逻辑看是断财路,从城市规划看是世纪豪赌;今天证明赌对了。

1979 年 10 月 26 日,港督亲自走完了他自己命名的步道的第一段,从北潭涌出发到大浪湾。整条 100 公里 从西贡北潭涌起,向西一路翻越马鞍山、大老山、狮子山、笔架山、大帽山、大榄涌,止于屯门。共 10 段,每段 8–16 公里,全程标桩 M001–M200,每 500 米一根。2012 年《国家地理》(National Geographic)把它列入「全球 20 条最佳徒步路线」(Best Hikes of a Lifetime),是亚洲入选的少数几条之一。

麥理浩徑西湾段山脊
麥理浩徑第二段 · 西湾段 · 2019。脚下的白沙就是大浪西湾。
图片: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3.0。
马鞍山昂平高原,麥理浩徑第四段
马鞍山昂平高原 · 麥理浩徑第四段必经 · 2018。香港最大的高山草原,是港式滑翔伞的传统起飞场。
图片: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整条路里要细写的是第二段。从北潭凹出发,翻过赤径口,一路向南压进大浪四湾——西湾、咸田湾、大湾、东湾——四个朝东的弓形海滩串成一线,背后是蚺蛇尖的尖锥形岩峰,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南中国海。这一段全长约 13.5 公里,标桩 M021–M048,是百分之九十的港人对「麥理浩徑」这四个字的最深印象。白沙黑石的反差是这里独有的:海湾里的沙是来自深海石英风化的纯白色,而岬角上裸露的玄武岩与花岗岩节理在涨潮时被海水浸成墨色。从空中看是一条交替的黑白键。1996 年大浪西湾还要差点被发展商买下盖度假村,2010 年事件曝光后政府紧急把它列入「指定土地」,写进了规划框架——这就是 1976 年那条法例还在做的工作。

第二段最经典的小切片在咸田湾:海湾正中央有一座竹桥跨过出海口的咸淡水分界,桥下退潮时露出整片马蹄铁形的潮间带,赤脚走过去是贴脚心的细沙;桥头的「兴记士多」从 1980 年代营业到现在,老板娘姓何,柜台后面的冰箱里永远有冰冻的青岛和蓝妹。这是全香港最远的便利店——离最近的公路要走两小时山路。

要细写的另一段是第四段。基维尔营(Gilwell Camp,1957 年建,香港童军总会的祖营地)出发,沿水牛山经马鞍山昂平到大老山,全长约 12.7 公里,标桩 M075–M104。重点是 马鞍山昂平高原——海拔约 400 米,是香港最大的天然高山草甸,鹰飞过去会拖出一道阴影;沿脊线再往北就到了 马鞍山主峰(702 米),登顶可以一眼看全西贡海与吐露港。这一段也是 「毅行者」(Trailwalker) 必经的第一段攻坚。

毅行者本身值得单独提一句。1981 年,驻港啹喀兵团(Royal Gurkha Rifles)把麥理浩徑用作丛林追踪训练的内部赛道——百公里之内吃喝靠队伍自携、48 小时内打卡。1986 年起,啹喀兵团把这件事开放给民间,并与乐施会(Oxfam)合作改成公益筹款活动。今天每年 11 月,全港四千余支四人队伍从北潭涌起跑,目标是 48 小时内不睡觉走完 100 公里。最快纪录是 2019 年的 11 小时 11 分(一支 Salomon 越野赛队伍创造)。山因此变成了一种香港人集体长跑式的耐力仪式,每一年都要从城市的尽头走到城市的另一头。

实地信息:第二段最经典的入山点是北潭凹(McTair Au)——港铁钻石山站 B1 出口转 96R 巴士(仅周末和公众假日运行)或九龙塘站转 92 巴士到西贡再换 7 号小巴到北潭凹站。理想出发时间是上午 8:30–9:30——光线好、温度还低,午后到达西湾正好赶得及在兴记吃午饭。补给点:北潭凹(无)→ 赤径(村屋偶有售水)→ 西湾兴记/海风士多(午饭+冰啤)→ 咸田湾何伯士多(晚饭)→ 张屋村(赤径码头是钓鱼翁回程的下船点)。机位首选是蚺蛇尖东南脊线 看大浪四湾全景的位置,地图标注 M032 附近——下午 3 点光线最软。装备硬要点:5 月到 9 月不要走第二段,台风季 + 暴雨 + 38 度+ 100% 湿度,这条山径每年因此死人。最佳季节是 11 月到次年 3 月

衛奕信徑(Wilson Trail, 1996)

长度:78 公里 · 段数:10 段 · 开通:1996 年 1 月 21 日 · 命名:以第 27 任港督 David Wilson 命名,香港唯一纵贯港九的山径。

衛奕信和麥理浩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港督。麥理浩是外交官出身的工作狂、宿命论者;衛奕信则是个沉静的中国通——博士论文研究十九世纪长江流域的英国领事制度,能讲普通话和广东话,1986 年到任时年仅 51 岁,是当时最年轻的港督。他任内最大的麻烦是 1989 年的政治震动新机场谈判,但更值得一提的是他个人的「山的另一面」:他是英国皇家地理学会会员,业余就是个登山者,曾参加过喜马拉雅几次中等高度的远征,任港督期间还坚持每周末在香港山径徒步。他离任后的 1996 年,香港郊野公园之友会 提议以他命名一条连接港岛与新界的山径——他本人从赤柱峡道出发,亲自走完了第一段。

整条 78 公里 从港岛南端赤柱峡道起步,翻越港岛山脊到铜锣湾上方的大潭水塘,从港岛过海以九龙湾接续,向北经飞鹅山、马鞍山西脊、大埔窑山、八仙嶺,止于南涌(沙头角海一侧)。共 10 段,每段 6–11 公里,标桩 W001–W156。它在地理上做了一件麥理浩徑做不到的事:纵贯港九——从香港岛南岸一路连到深圳河南岸,把这座城市的地理脊背完整地走一遍。

衛奕信徑第三段山脊
衛奕信徑第三段 · 港岛山脊段 · 2005。背景为黄牛石脊,俯瞰将军澳。
图片: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2.5。
衛奕信徑第十段南涌段
衛奕信徑第十段 · 南涌段 · 2008。终点正前方是沙头角海与深圳盐田港。
图片: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要重点讲的是第八段。这一段从九龙水塘出发,翻过八仙嶺主脊(仙姑峰、湘子峰、采和峰、拐李峰、果老峰、钟离峰、洞宾峰、湘子峰,共八座),全长 10.6 公里,是整条徑里爬升最大的一段——总累积爬升超过 800 米。八仙嶺脊线是香港少有的裸岩断崖 地形,南面是船湾淡水湖(1968 年世界第一座海中水库),北面是沙头角海,视野极佳。但这一段对香港人有另一重重量:1996 年 2 月 10 日,一群中学师生在这里被山火吞噬,死了 5 人,今天主脊上还立着两座纪念亭。这场山火、那两座亭,以及它们背后整整一代香港人的集体记忆——留到 Part III 详写。这里只点一句:每次走过那两座红柱小亭的时候,时间会停一下。

实地信息:纵走全程需要 3–4 天(多数人分两个长周末完成)。最经典的单日是第一段——赤柱峡道→紫罗兰山→孖岗山→大潭水塘,全长约 4.8 公里,下午开始走,黄昏到大潭,正好坐 14 巴士回中环。第八段从九龙水塘起步要赶最早一班车(九龙塘站 72 巴士到九龙水塘站),早上 6 点半发车那一班最稳。补给点全程稀少,第七、八段几乎全程无水源,必须自带 2.5 升以上。机位推荐:第一段紫罗兰山顶看赤柱湾全景;第八段纯阳峰(八仙嶺第二高峰)夕阳。全程禁烟——这条徑因为 1996 年那场火,在所有山径里执法最严,山火季(10 月到次年 4 月)违规最高罚 25 万港币加监禁一年。

港島徑(Hong Kong Trail, 1985)

长度:50 公里 · 段数:8 段 · 开通:1985 年 4 月 · 命名:直接以「香港岛」命名,是四径里唯一不属人名的一条。

港島徑的诞生逻辑和麥理浩徑很不一样。1985 年的香港正在最焦虑的时刻——中英联合声明刚签满一年,回归倒计时启动,市民对未来的不确定感写进了所有事情里。政府这一年推出港島徑,姿态本身是温柔的:在中英谈判最紧绷的时候,给港岛 100 多万市区居民一条「家门口的山径」,从太平山顶开始走,步行 30 分钟离开 CBD 就进入原生林——这件事在亚洲城市里独一无二。

50 公里 横跨港岛山脊,8 段,标桩 H001–H100。从太平山顶出发,向东经过香港仔水塘、大潭水塘群、柏架山、大潭峡,最后在石澳边的龙脊收尾。8 段都不长,每段 4–8 公里,是四径里最适合作为入门的一条——补给方便、地铁可达、信号全程在线。

要细写的是第二段。太平山顶起步,沿夏力道与卢吉道交会处的山脊往西走,会经过松林炮台(Pinewood Battery)。这座炮台 1903 年 由英军建成,海拔 307 米,是香港当年海拔最高的固定炮位。最初装备两门 6 英寸 BL 海防炮,1913 年加装防空炮——成为香港最早的防空阵地之一。1941 年 12 月香港保卫战开打第三天,松林炮台被日军轰炸机用 250 公斤炸弹一击瓦解,英军当场弃守。今天的山径直接穿过炮台遗址:弹药库、士兵宿舍、炮位平台都还在,墙上还留着炸弹震出的裂纹。徑标 H012 旁边那块青苔满布的混凝土圆盘,就是当年的炮基。

松林炮台遗址
松林炮台遗址 · 龙虎山郊野公园 · 1903 年建。墙上的弹痕至今未修。
图片: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3.0。
黄泥涌峡航拍
黄泥涌峡 · 港岛南北分水点 · 2017。1941 年 12 月加拿大温尼伯榴弹兵团在此死守 3 天。
图片: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港島徑还要写一处不在徑上、但徑会经过的地方:黄泥涌峡(Wong Nai Chung Gap)。它位于第三段与第四段之间——徑本身从大潭水塘绕过,但峡的入口就在徑边。1941 年 12 月 19 日,日军第 230 联队从北角登陆后向南推进,目标是切断港岛守军的南北联系。守住这个峡谷的是加拿大温尼伯榴弹兵团(Winnipeg Grenadiers)—— 一支 1941 年 11 月才仓促增援到港的部队,平均年龄 22 岁、几乎没有山地战经验。他们在这个 800 米宽的山谷里死守了三天三夜,团长 John Lawson 准将在 12 月 19 日清晨率部下从指挥所反冲锋时阵亡——他成为整个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第一位在战场上阵亡的英联邦准将。今天的峡顶有「香港保卫战遗迹径」(约 5 公里短线),沿途 10 个站点标出当年的机枪位、弹药库、医务所。如果你只走港島徑而不绕进黄泥涌峡,会错过整条徑里最沉重的一公里。

实地信息:第二段是港島徑最容易的入门段——港铁中环站乘 15 号巴士到山顶,从狮子亭出发沿夏力道走,不到 2 公里就到松林炮台,全程铺装路面,运动鞋即可,1.5 小时绕回山顶。第八段就是龍脊——但龍脊的故事和它从一条平凡尾段被《时代亚洲》(Time Asia) 2004 年评为「亚洲最佳市内远足径」的转身,留到 Part III 单独细写。这里只说一句过渡:当你走到 H094 那块石头,前面忽然海天一线、风从两侧灌过来,你会明白为什么《时代》会用「都市边缘的石脊背」这个词。

鳳凰徑(Lantau Trail, 1984)

长度:70 公里 · 段数:12 段(环线) · 开通:1984 年 12 月 · 命名:以全程最高峰鳳凰山(934 米)命名,是四径里唯一的环线

大屿山在 1980 年代之前对香港人来说几乎是另一个世界。从中环坐渔船 50 分钟才到,岛上没什么公路,只有寺、村、咸鱼晒场、几座废弃的英军军营。1983 年香港政府决定把整个大屿山纳入郊野公园系统,第二年就推出了鳳凰徑——这是一次明显的政策置换:以「郊野」之名锁定开发,把整座岛交给徒步者和寺庙。今天我们坐昂坪 360 看到的那片绿,就是 1984 年那一签锁住的。

70 公里 环绕大屿山主脊,12 段,从梅窝码头起步,顺时针经芝麻湾→长沙→水口→石壁→伯公坳→鳳凰山→昂坪→東涌,再绕回**大澳→深屈→**最后回到梅窝。每段 2.5–10.5 公里,标桩 L001–L140。

鳳凰山日出
鳳凰山日出 · 海拔 934 米 · 2007。「凤凰观日」是港人传统的跨年仪式。
图片: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2.0。
天坛大佛
天坛大佛 · 宝莲禅寺前 · 1993 年开光。青铜,高 34 米,世界最高的户外坐佛之一。
图片: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Photo: Tore Sætre)。

要细写的是第三段——南山→伯公坳→鳳凰山主峰→昂坪。这是整条环线里最辛苦也最经典的一段,全长 4.5 公里、累积爬升 750 米。从伯公坳的山口开始,几乎全是石阶向上,一直爬到 934 米的顶峰。

鳳凰观日是这座山最香港的一件事。1980 年代起,每年除夕夜会有数百名港人提着电筒、揣着保温瓶在午夜出发,凌晨 3–4 点登顶,等待新年第一缕阳光从东南方的大屿海面升起。鳳凰山是香港第二高峰(仅次于大帽山的 957 米),但因为它在大屿山西南海岸边,没有任何东侧山体遮挡,是观日出的最佳地形。每年元旦 6:50 前后,山顶会有几百号人同时屏住呼吸,等天空从靛蓝转成橘色——那一瞬间几乎像一种集体的、世俗的祈福仪式。

下到昂坪,会撞上寶蓮禪寺天坛大佛。1906 年三位禪師(大悦、悦明、顿修)来到当年还叫「大茅蓬」的茅篷修行;1924 年他们正式将大茅蓬改名为「寶蓮禪寺」,开启了香港主要禅宗丛林的脉络。1981 年寺方决定建一座青铜大佛,1990 年动工、1993 年 12 月 29 日开光天坛大佛高 34 米、重 250 吨,是世界最高的户外青铜坐佛之一。佛像基座结构参考北京天坛祈年殿,佛身朝北——这是因为佛教里「佛望北而坐」是为了向北方的信众示意慈悲。从昂坪广场要爬 268 级石阶才能到佛脚——但这一段台阶没有计入鳳凰徑里程,是免费的额外仪式。

宝莲禅寺与天坛大佛远景
宝莲禅寺与天坛大佛 · 昂坪 · 2012。背后就是鳳凰山。
图片:Wikimedia Commons / CC BY 2.0 (Michal Osmenda)。

环线收尾在大澳之前会经过大澳棚屋。这是徑外的一段步行延伸——从昂坪走鳳凰徑第七段到大澳大约 3 小时。大澳是香港最后一个原生水上人家聚落蜑家(Tanka people)从清初就在此定居,最盛时期 1950 年代有 3 万人。今天还住着不到 2000 户。岸边的咸鱼晒场、河道两侧的木桩棚屋、虎山炮台旧址、新基大桥——构成一个 1950 年代的香港渔村切片。棚屋用木桩打入海床,地板高出潮位 2 米,房屋之间用木栈道相连——这是清代以来岭南水上人最典型的居住形式,2000 年因为一场大火烧掉一半,2003 年由民间集资重建。今天这些棚屋是受香港古物古迹办事处列册保护的非物质文化样本。

大澳棚屋夜景
大澳棚屋 · 2016。木桩深入海床 2 米,是岭南水上人最后的居住形式。
图片: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大澳棚屋河道
大澳棚屋 · 河道侧立面 · 2016。两岸对望、过海靠艇——香港的另一种城市切面。
图片: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实地信息:第三段(伯公坳→鳳凰山→昂坪)最经典的两种走法。走日出:东涌站乘 3M 通宵巴士到伯公坳(凌晨 2:00 末班),凌晨 3:00 起步,4:30 登顶,6:50 看日出,7:30 下到昂坪赶第一班昂坪 360 缆车回东涌——这是港人除夕跨年最经典的一日游路线。走日间:东涌站乘 23 巴士到伯公坳(白天每 30 分钟一班),上午 9 点出发,11:30 登顶,下午 1 点到昂坪宝莲寺吃斋饭(寶蓮禪寺斋堂全港闻名,HK$120/人含汤茶,要排队),下午继续走到大澳赶 4 点的渡轮回屯门或东涌。补给:伯公坳口(茶水亭有冷饮和泡面)→ 顶峰()→ 昂坪(餐饮齐全)→ 大澳(餐饮齐全)。鳳凰山顶 12 月凌晨气温 5–8 度,山风带风寒可降到 0 度以下——必带羽绒服+毛帽+手套。机位首选山顶东南方的观日岩(标桩 L032 附近),第二个机位是昂坪 360 缆车上俯瞰大佛——非走山,但角度独一无二。


衛奕信本人后来在 1992 年回到英国,1996 年香港郊野公园之友会请他回港参加衛奕信徑开幕。他从赤柱峡道走出第一步的时候,对身边的记者说了一句话:「The best part of being Governor of Hong Kong was the weekends.」(当港督最美好的部分,是周末。)

我相信这是真话。四条徑共 298 公里,每一公里都是 1976 那条法例的延展——而这条法例的存在本身,是麥理浩、衛奕信这一代港督,在他们的政治账本之外,留下来的一笔很私人的、关于山的账。

下一章,我们离开「四径」,走进香港人自己写进山里的故事——狮子山、太平山、大帽山,三座本地人用电视剧、流行歌、跨年烟花反复涂抹过的山。


Part II · 山是城的隐喻:三座文化山峰

港督们修的步道是把山「拿来用」——用作公共空间、用作一根牵着新界与港岛的线。但香港的山不止于此。从 1970 年代开始,几座山慢慢从地理坐标变成符号坐标:它们被写进电视剧主题曲、被刷进政治演说、被印在 Instagram 上反复上传——再被消防直升机一次次吊救上去。山从此不再只是山。它是一句口头禅、一面被悬挂又被取下的横幅、一张事故记录表。下面这三座,分别承载了香港最深重、最寂静、最危险的三种气质。

獅子山(Lion Rock, 495 m)

獅子山其实不算高。它在新九龍主脊上拱起,像一头侧卧的雄狮——西头是鬃,东头是尾,头部那块裸露的花岗岩石就是「狮子头」,海拔 495 米。从港岛望过去,它是九龙北面那道熟悉的天际线;从沙田望过来,它又把九龙挡在身后。它一头压着九龙城寨、黄大仙、深水埗这些战后基层街区,另一头压着沙田这座 1970 年代才推平梯田建起来的新市镇——某种意义上,整个香港的「下半身」都被这块石头看着。

獅子山远景
獅子山 · 海拔 495 米 · 九龙北的标志性天际线。
图片: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 Samson Ng 摄。

但讓獅子山从一块石头变成一种精神的,不是地理,是一首歌。

1972 年,香港电台的电视部门(RTHK)开始播一档叫《獅子山下》的单元剧。每集独立、半小时,专挑九龙城寨、黄大仙徙置区、深水埗板间房里的小人物来写——失业的码头工、欠租的寡妇、逃难来港的潮州人。剧集在那个年代的特别之处,是它不教你怎么发财,只教你怎么忍。1979 年,剧集已经播了七年,编导决定换一首主题曲。顾嘉煇作曲,黄霑作词,罗文演唱——〈獅子山下〉就此成型。

歌词里的句子今天听起来像箴言:「人生中有欢喜,难免亦常有泪」「同处海角天边,携手踏平崎岖」「我哋大家用艰辛努力写下那不朽香江名句」。罗文的嗓子带着粤剧的抑扬,把这首歌唱得比电视剧本身更有力量。它在 1980 年代被无数次循环——经济起飞、新机场动工、地铁通车——香港中产阶层在这首歌里找到自己出身基层、捱过苦的合理化叙事。「獅子山下精神」 从此成为这座城市的官方注脚:勤奋、互助、不抱怨、向上爬。

到了 1997 之后,这首歌被反复重提。董建华在施政报告里引用它;梁振英林郑月娥也都在公开场合提过它。问题是,每一次提,它的内核就被磨损一层。原本是写底层挣扎的歌,被挪用成劝喻香港人「同舟共济、不要争吵」的工具——歌词没变,语境全变了。

然后是 2014 年 10 月 23 日。雨伞运动进入第 26 天,金钟、铜锣湾、旺角的占领区还没散。那天清晨,几位攀岩爱好者(后来被媒体称为「香港蜘蛛仔」)摸黑爬上狮子头,在临崖那块裸岩上展开一面长 28 米、宽 6 米的黄色巨型横幅,上面写着「我要真普选」五个黑色大字。从九龙塘、黄大仙、九龙城方向抬头都看得见。横幅悬挂数小时后被消防员从崖顶垂降取下,那张照片却已传遍全世界。狮子山第一次从背景变成主语。

獅子山顶俯瞰九龙楼群
从獅子山顶南望 · 九龙城与启德发展区 · 山下是 1950–60 年代徙置邨建起来的密集街市。
图片:Wikimedia Commons / CC BY 2.0 · Raita Futo 摄。

这之后的十年里,〈獅子山下〉这首歌还在不在,是个暧昧的问题。它没有被禁,电台偶尔还会放,旧楼下的茶餐厅也还会有人哼。但 RTHK 的同名电视剧 2018 年起换了节目编排;它在公开场合被引用的频率,也从「年年讲」滑到「逢大事才讲」。一首本来是底层的歌,被官方收编后又被市民收回去过一次,再被挂回崖上——它今天在不在某个人的播放列表里,几乎成了那个人对这座城市的态度声明。

实地朝圣的话,最常走的路是从港铁乐富站 B 出口出来,沿横头磡道往北进竹園邨,再上沙田坳道——这一段是水泥车路,配速一小时走完。到沙田坳凉亭后转麦理浩径第 5 段向西,碎石与泥径交替,约 30–45 分钟到狮子头基座。基座之后那段「狮鬃」要爬过一道裸岩裂缝——不算技术难度,但下雨后非常滑,建议选三天没下雨的下午再上。最佳拍摄时段是日落前 1 小时,机位推荐西狮子山顶回望九龙——这时候太阳从你背后斜斜打下,整个九龙半岛会从灰蓝过渡到橙金,然后你身后那块岩石的轮廓会被最后一道光锁住。

獅子山从浸会大学方向
獅子山 · 从香港浸会大学望出 · 九龙塘、九龙仔的住宅楼群在山脚铺开。
图片: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 Translat99 摄。

我自己上去过两次。第一次是 2018 年的春天,雾很大,到了狮子头连山下都看不见,只有风在岩缝里拉长音。第二次是 2024 年初冬,天清气朗,从狮鬃顶上能一眼数过整个九龙东——启德跑道的旧痕、新蒲岗的工业楼、彩虹邨的彩色立面。我站着看了二十分钟没说话,然后想起一件小事:罗文 2002 年在演唱会上唱完〈獅子山下〉之后,半开玩笑地说「呢首歌唱咗咁多年,我都唱厌啦」(这首歌唱了这么多年,我都唱腻了啦)。他第二年因肝癌去世。那首歌从此再也没人能那样唱了。山还在,唱山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


大帽山(Tai Mo Shan, 957 m)

大帽山是香港的最高点,957 米——比狮子山高了将近一倍,比港岛太平山(552 米)也高出一截。但它在文化里的存在感反而薄。它太大、太远、太安静,离开新界的话连看都不容易看见——它躲在荃湾、元朗、上水这些新市镇的后面,像一床压在床尾的厚棉被,没人会专门去看它,但永远在那儿。

「大帽」两字是因山形得名——从某些角度看上去,整座山像一顶倒扣的旧式凉帽,圆顶宽檐。但它真正的肌理,要走进去才看得到:禾秧山、四方山、大刀屻这三座副峰像三条手指分别伸向东南、东、北,主峰圆顶上长年被云压着,所以才有「大雾山」的别称。

大帽山山顶全景
大帽山 · 主峰一带全景 · 海拔 957 米 · 香港最高点。
图片: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 Minghong 摄。

这座山有两层很容易被忽略的历史。

第一层是茶。明清两代,大帽山一带是华南有名的产茶区,山腰种的是当地变种的山茶,叶身比一般广东大叶种细,制成绿茶后香气清苦——本地人称之为**「凤凰茶」(注意,这个品种名指的是大帽山本地茶,与广东潮州的凤凰单丛、与大屿山的凤凰山都没有直接关系,是一次容易误解的同名)。今天若你从禾秧山那一带的山径走过,仔细看脚下的地势,会看见一段段被风化得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的石砌梯田**——边缘是被苔藓覆盖的麻石条,平台之间有半米左右的落差。那些不是登山步道的护坡,是茶园的台地。最迟到清代中期,这一带还有客家人住在山腰的村寮里,每年清明前后采头茶。香港开埠之后茶业凋零,村寮一一废弃,山被还给了草。

第二层是雷达。1966 年香港天文台在大帽山顶建了第一座多普勒气象雷达(Doppler weather radar),白色的球形罩从此成为这座山最显眼的地标——比任何风景照都更先被人记住。雷达对准南海,每六分钟扫一次,从这里送出去的数据是台风预警系统最前线的眼睛。1991 年罩体升级换代,2014 年再次更新到 S 波段双偏振系统。山顶那个白球今天看起来仍像一颗被遗落在草坡上的乒乓球,但它每天都在替全港七百万人看天。

大帽山顶气象雷达
大帽山顶 · 香港天文台多普勒气象雷达 · 海拔约 935 米 · 自 1966 年起守望南海台风。
图片: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 Nhk9 摄。

但真正让这座山在过去十年里被反复写进新闻的,是冬天。

香港的冬天通常温和——市区平均最低也有 14°C 左右——但每隔数年,西伯利亚高压会南压一次,整个珠三角浸进 5°C 以下的湿冷里。大帽山因为海拔最高、暴露在风口,这种时候会比市区低 6 到 9 度。1975、1991、1996、2016 年山顶都录得过冰挂、雾凇、霜花。其中最重的一次是 2016 年 1 月 24 日——所谓「霸王级寒潮」。那天市区最低 3.1°C(创 60 年新低),大帽山顶录得 -6°C,伴随冰雨与 9 级阵风

那一晚整座山结成了透明的玻璃。问题是,那天是周日,山顶的「霜降」消息从早上开始就在脸书、连登、Instagram 疯传——成千上万市民拖家带口冲上山想看一辈子可能只见一次的雪景。结果到了傍晚气温骤降、能见度降到 5 米、登山道上结了薄冰、电话信号被山势挡掉一半——至少 130 人被困山上,其中数十人出现失温(hypothermia)症状,消防、警察、民安队、飞行服务队整夜出动救援。最后没有人员死亡,但有十几位重度失温者送了医院;这次事故至今仍是消防与民安队反复用作教材的标准案例。

实地朝圣的话,规划得保守一点。从港铁荃湾站 W 出口51 号巴士80 号专线小巴荃锦坳下车,那里是郊野公园的入口。从荃锦坳沿大帽山道(一条铺好的车路,全程上坡)走约 4 公里、攀升约 500 米,1.5 至 2 小时到达雷达站附近。再过去一段是麦理浩径第 8 段与之并行——夏天野草齐胸,冬天露出整个新界平原。冬季前往务必先查香港天文台的预报——有低温警报或寒冷天气警告时,直接放弃;不要被新闻图片诱惑。带的衣物按市区温度减 6°C 来准备,再加防风外壳。

我上去那次是 2024 年 11 月底,市区 18°C、山顶 9°C、起雾。从雷达站往北看,新界北的水塘像一条条缎带;往南看,整个九龙、整个港岛都被一层灰白盖住,看不见,但车声听得见——一种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像一座遥远工厂在运转。我在山顶站了大概十分钟,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座城市最高的地方,不是用来俯瞰它,是用来它的——你从这里往下,看不见任何具体的东西,但你能听见七百万人同时活着的声音。


蚺蛇尖(Sharp Peak, 468 m)

蚺蛇尖只有 468 米,比狮子山还矮。但它是香港**「三尖」之首——其余两座是西贡的钓鱼翁**(344 米)和屯门的青山(583 米)。三尖的「尖」字不是夸张:它们在地形图上都呈极锐的三角,山脊收得很窄,登顶最后那段坡度普遍 60 度起跳。蚺蛇尖在三者之中最锐、最对称、最难——从某些角度看上去像一个等腰三角形被竖在海上——它因此还有一个被反复印在徒步杂志上的绰号:「亚洲马特洪峰」(Asian Matterhorn)。这是个夸张的比喻,但只要你站在赤径或大浪村往北望一眼,你会理解他们为什么这么形容。

蚺蛇尖锐利山尖
蚺蛇尖 · 海拔 468 米 · 香港「三尖」之首 · 等腰三角的山形被反复称为「亚洲马特洪峰」。
图片:Wikimedia Commons / Public Domain · Chingleung 摄(2008)。

它脚下是香港最美的一段海岸线——大浪四湾:由南向北分别是东湾、大湾、咸田湾、西湾。沙白、水蓝、湾湾相连,2014 年获 CNN 评为「亚洲最美海滩」之一。从蚺蛇尖顶往南看,四个海湾连成一串项链,每个都被自己的海岬隔开;西边是嶂上、东边是远海,山下没有任何道路通车,只有麦理浩径第 2 段一条窄窄的徒步线穿过。

咸田湾沙滩与蚺蛇尖
咸田湾(Ham Tin Wan)· 大浪四湾之一 · 蚺蛇尖在画面左上角拔地而起。
图片: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 Quince Pan 摄。

这一带的人迹更老。蚺蛇尖与赤径之间的山坳,在 19 世纪是客家人的聚落带——赤径(Chek Keng)、大浪、东湾、咸田这一串村落都有客家祠堂遗址。村民世代以打渔、晒盐、种番薯为生,村落之间用石板路串联。1950 年代之后,年轻人陆续下山进九龙的工厂、饭店、码头,剩下的老人 1960 年代起也开始离开。今天再去赤径,村屋大半倒塌,剩下半截石砌墙、塌了的屋脊、被榕树根掀翻的门槛——天主教传教士百年前留下的圣家小堂(Holy Family Chapel)反倒还相对完整地矗立在湾边。它是香港境内一处罕见的客家村—天主教叠层遗迹。

赤径客家村遗址
赤径(Chek Keng)· 19 世纪客家村落 · 1960 年代起人去楼空 · 雾天的春日清晨。
图片: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3.0 · User:Geographer 摄(2014)。

再往前推一百年,这一带还是另一种类型的人在用的。张保仔(1786–1822)——清嘉庆年间最有名的粤东海盗,巅峰时期麾下据说有 600 艘船、数万人——西贡的诸多内湾就是他出没的避风港。今天大浪与赤径一带还流传着「张保仔藏宝洞」的传说,长洲、南丫岛也各有一个版本。这些故事多半无证可考,但有一点是明确的:19 世纪以前,香港的山与海之间不是「自然」,是走私、海盗、客家、渔汛几种生计层叠出来的灰色地带。蚺蛇尖那道锋利的山脊,那时是看清海面动静的瞭望点,不是 Instagram 机位。

它变成 Instagram 机位是最近十年的事。约 2014 起,这座山的剪影开始在港人摄影社群里疯传——尤其是从蚺蛇坳望出去的那个角度,前景是嶂上草坡、中景是海湾、背景是金字塔形的山尖。每年秋冬周末有数百人挤在山上排队拍照。问题是,这座山的危险被严重低估了。

蚺蛇尖最后那段登顶路,不是行山径,是攀岩径。坡度 60–70 度,地面是细碎风化片岩夹小卵石,类似于在一堆滚珠上爬楼梯——上去比下来容易。下山时只要重心一偏,碎石就会带着你一起滑。山顶又是一个明显风口,冬季东北季候风风速可达 8–10 级,把你直接吹下侧坡。2018 至 2024 年间,蚺蛇尖至少有 8–10 起需消防直升机吊救的事故——其中包括滑坠骨折、雨后泥泞失足、低温失温、夜间迷路。2019 年与 2022 年各发生过一起致命事故。

实地朝圣的话,必须留出一整天,并且要根据天气与体能诚实评估。从港铁钻石山站 C2 出口出来,到斜对面的钻石山巴士总站坐绿色专线小巴 96R(只在周末与公众假期运行;非假期日改坐 92 号巴士到西贡市再转 94 号或包的士到北潭涌)到北潭涌总站。从北潭涌沿麦理浩径第 2 段起步——最初一段是水泥防火路、过浪茄之后变泥径——大约4 小时走到蚺蛇坳(即麦径离开主线、与登山支线相交的山坳)。再从蚺蛇坳登顶约 1 小时(其中最后 30 分钟即是那段碎石坡)。下山往北沿一条更陡的山脊到东湾,约 1.5 小时。整个行程加上拍照、休息,至少 8–9 小时;强烈建议清晨 7 点前出发,下午 4 点前撤出最后那段碎石坡。雨后 48 小时内不要尝试。独行不要尝试。

我两次去到山下,两次都没有上去。第一次是 2022 年秋天,到蚺蛇坳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往上看那段碎石坡明显被前一晚的雨打湿了,几个迎面下来的徒步者沿着同一条线在屁股着地往下蹭,我看了一眼就转头走了大浪村线撤回赤径。第二次是 2024 年初春,天气完美、体能充足,但走到蚺蛇坳时风从北面卷上来,把帽子吹掉了三次,我又转身。下山路上想起一句话:山是好看的,好看的山往往要还代价。蚺蛇尖在地图上看起来只是一座 468 米的小峰,但它每年都从徒步者手里收一些东西——有时是一截手指、一根肋骨,有时是一条命。它不是马特洪峰,它是它自己。


Part III · 都市边缘的短线

走过新界的山脊与山火,把目光收回来。其实大部分香港人对山的真正记忆,并不在麦理浩径的二十四号柱、也不在大屿山的雾里——而在地铁出来十五分钟就能看到山口的那种近。山在这座城市从来不是远方,是周末早上九点穿运动鞋下楼的方向。这一节写的是三条与城市贴得最近的路线:龍脊、魔鬼山到飛鵝山、八仙嶺。它们一条比一条沉重。第一条是入门,第二条是历史,第三条是无法绕开的悲剧。

龍脊(Dragon’s Back)— 入门第一峰

如果只允许有一条山径介绍给第一次来香港的人,所有港人会推荐同一条:港島徑第 8 段,龍脊。全长约 8.5 公里,最高点打爛埕頂山 284 米,从巴士下车走到沙滩冲凉换衣服坐巴士回市区,整个流程刚好半天。它不是港岛最壮观的山,但它是入门做得最完美的山——补给方便、退路清晰、风景密度高得不像一条市内步道。

它出名的那句营销词来自 2004 年:那一年 Time Asia 把龍脊评为「Best Urban Hike in Asia」,从此每一份政府旅游手册、每一篇 Lonely Planet 都在引用。荒诞的是 Time Asia 这本杂志早在 2009 年就停刊了亚洲版印刷,今天已经没几个人记得这本刊物到底长什么样——但它给龍脊钉下的那个名头反而比它自己活得久。这种事情在香港不少见:殖民地时期遗留下来的名字、机构、说法,原物早已消失,名字却继续在香港的山上和街上漂浮。

龍脊真正好看的地方在于它真的像一条龙脊。从打爛埕頂山往石澳方向走,左边是大潭水塘和东南面的鹤咀半岛伸进南海,右边是石澳村的红屋顶和鶴咀对岸的礁石。山脊本身不宽,路面是被几十万双鞋踩出来的红土加碎石,走一段就有一截露出脊骨的花岗岩。冬天上午阳光斜进来的时候,整条脊背会泛出一种淡黄色——所以本地摄影师常说:龍脊只在 11 月到 2 月之间存在,其他时候是雾里的另一座山。

龍脊脊线俯瞰
龍脊 · 港島徑第 8 段 · 打爛埕頂山附近的脊线 · 左侧大潭、右侧石澳。
图片: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石澳沙滩
石澳沙滩 · 龍脊东南落山方向 · 港岛少数几个有正经冲浪文化的沙滩之一。
图片: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实地这样走最顺。港铁柴灣站 A 出口出来到马路对面巴士站,等 9 號石澳总站方向,约 25 分钟到「土地灣」站下车——上车时候司机或者会问你一句「龍脊定石澳?」,回答「龍脊」即可,车长会替你按铃。下车马路对面就是登山口,木牌写着「港島徑 第 8 段」。上山约 40 分钟到打爛埕頂山,再沿山脊走一个多小时下到大浪灣——这里是港岛少数几个有正经冲浪文化的沙滩,沙滩边上有租板的小铺、卖菠萝冰和啤酒的车仔档、淋浴间。冲完凉穿好衣服在大浪灣巴士站坐 9 號回柴灣站,整个流程 3 到 4 小时。最佳时段秋冬上午 9 到 11 点——再晚山脊上没有遮荫,再早巴士还没开始密发。

为什么所有第一次的人都会被劝来这里?因为它示范了「香港山的标准答案」:地铁加巴士可达,十五度起伏的脊线,风景每三十秒换一次场景,终点有沙滩、淋浴和冰啤酒,回市区一条巴士搞定。它不需要你做任何准备——一双普通运动鞋、一瓶水、一顶帽子,三小时之后你就能在 Instagram 上发出「我也有徒步香港」的照片,并且大概率会从此爱上这件事。它真正的功能不是让你完成一次徒步,是让你觉得「下周可以再来一次更难的」。这座城市训练徒步爱好者的方式,是先用龍脊给你打一针糖。

魔鬼山 + 飛鵝山 — 战争遗迹与”自殺崖”

油塘地铁站 A2 出口出来,抬头能看到一座绿色的、并不高的山——魔鬼山(Devil’s Peak),222 米。名字本身就是这座山的第一层历史。19 世纪中后期,海盗在维多利亚港东端这一线的水域出没频繁,鯉魚門海峽最窄处只有约 500 米,是当年从外海进入港内的咽喉,山头被英国人和当地渔民统称为「Devil’s Peak」——魔鬼住的地方。1898 年新界拓展条约签署后,整片九龙东海岸进入英属版图,皇家工程兵开始把魔鬼山改造成维多利亚港东侧的防御核心。

留下来的有三处。歌賦炮台(Gough Battery) 在 1898 至 1900 年代建造,位于山的南侧,原本配备两门 6 英寸后膛炮。砵甸乍炮台(Pottinger Battery) 在山的北坡,建于同一时期,也是 6 英寸炮。炮台山堡垒(Devil’s Peak Redoubt) 居中,是一个完整的多边形堡垒,混凝土厚度约 1 米,今天还能看到水泥铭牌上「1914」这一类的烫印年份、保留完好的弹药库拱顶、机枪掩体的射击口、以及一段贯通南北的地下通道。两座炮台和堡垒之间用一条战壕相连,这条战壕在地图上叫「Trench to Devil’s Peak Fort」,今天是香港古迹办事处的二级历史建筑。

魔鬼山堡垒(Devil's Peak Redoubt)
炮台山堡垒(Devil’s Peak Redoubt)· 1914 年建 · 多边形混凝土结构,水泥拱顶仍存。
图片: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歌賦炮台
歌賦炮台(Gough Battery)· 魔鬼山南侧 · 1898–1900 年建 · 原配两门 6 英寸后膛炮。
图片: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真正让魔鬼山被反复书写的是 1941 年 12 月。日军 12 月 8 日凌晨偷袭珍珠港的同一时刻,越过深圳河南下进攻香港。从 12 月 8 日到 13 日,他们用六天时间推过新界和九龙北部。12 月 11 日,英军决定从九龙撤回港岛——而魔鬼山是九龙最后一道有意义的火线。皇家苏格兰团(Royal Scots) 的一个营和 2/14 旁遮普团(2/14 Punjab Regiment) 的拉吉普士兵在魔鬼山一线阻击日军第 230 联队的推进,直到当晚最后一艘渡轮把守军和伤兵从鯉魚門渡海撤回港岛筲箕灣,整个九龙才算正式陷落。12 月 25 日港岛投降,这是香港历史上的「黑色圣诞」。今天歌賦炮台的混凝土拱顶上还能看到当年炮击留下的弹痕,机枪掩体的水泥地里嵌着锈住的螺栓——你低头看一眼,再抬头看维港,会突然意识到对岸闪着霓虹的中环,曾经从这个射击口里被瞄准过。

魔鬼山往北是 飛鵝山(Kowloon Peak,602 米)——又叫九龍峰,因为它是九龙半岛背后那道屏风山的最高点,从尖沙咀北望,那道横在天空里的山脊线就是它。飛鵝山真正出名的不是山顶,而是山的东北面那块向虚空伸出的岩台——「自殺崖(Suicide Cliff)」。它是一段水平方向几乎没有支撑的薄岩,站在上面回头看,整个九龙湾、启德、彩虹、新蒲岗一直到维港和港岛北岸都在脚底铺开。2015 年前后这块岩台开始在 Instagram 上爆红,成为香港 hashtag #suicidecliff 的标配机位。需要说明的是「自殺」二字来自地形——岩台外悬、踩错半步就是百米下坠——并非真有过具体事件,但近几年确实因为打卡照失足受伤的情况不少,飛鵝山道的入口现在挂着政府的中英警示牌。

飛鵝山日间
飛鵝山(Kowloon Peak, 602 米)· 九龙背后那道屏风山的最高点。
图片: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飛鵝山自殺崖傍晚
自殺崖 · 飛鵝山东北侧的悬空岩台 · 黄昏俯瞰九龙湾、启德与维港。
图片: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两山可以联走,但路径有讲究。最经典的走法是从魔鬼山往北接飛鵝山:油塘地铁 A2 出口出来步行 10 分钟到魔鬼山入口,从砵甸乍炮台逆时针绕一圈把炮台、堡垒、歌賦炮台串完,约 1.5 小时回到山下;然后沿衛奕信徑第 3 段北上,接 飛鵝山道(这是一条柏油山路,可以走可以骑)一直到飛鵝山顶停车场,再从那里转山径下到自殺崖。全程 5 到 6 小时。如果只想走飛鵝山一座,更简单的入口是百花林——百花林是孫中山的母亲杨太君的墓地所在,1910 年安葬,今天是香港一级历史建筑,墓碑用花岗岩刻着「香邑孫太君之墓」。从地铁鑽石山彩虹站坐小巴或步行约 30 分钟可达百花林,登顶约 2 小时。

我自己更偏爱从魔鬼山起步的那条路。在歌賦炮台水泥拱顶下面坐下来喝水的时候,正前方是维多利亚港的整个东端:左侧是鯉魚門狭窄的水道、油塘和将军澳的住宅楼;右侧是港岛筲箕灣到鰂魚涌的天际线;正中是不停穿梭的星光小轮和大型货柜船。1941 年 12 月 12 号那天英军最后撤退的渡轮,就是从这片水域横过去的。混凝土在背后凉凉地贴着脊背,前面是一个仍在运转的现代港口——历史和当下之间薄到只有一层皮,这是香港的山给你的最大震动:它不像内地许多名山那样把你带到一个与日常无关的地方,它让你坐在 1898 年的炮位上,看着 2026 年的渡轮过海。

八仙嶺 — 烧不完的春风化雨亭

新界东北,大埔以北、船灣淡水湖之上,有八座山峰相连。仙姑峰、湘子峰、采和峰、曹舅峰、拐李峰、果老峰、锺离峰、纯阳峰——按从西到东的顺序排开,每一座对应道教八仙之一,一峰一仙,连续登完八峰俗称「过八仙」。最高点纯阳峰 591 米,衛奕信徑第 8 段自西向东穿过整条山脊,是新界几条经典纵走线路里风景最开阔的一条:南面俯瞰大埔市区和吐露港,北面是船湾淡水湖的水面、再往北能看到深圳的高楼。

但来八仙嶺的人,大部分知道这座山是因为另一件事。

1996 年 2 月 10 日,星期六,下午约一时。港九童军总会黄埔区的童军和伯裘书院的师生共一百余人正在山下进行一年一度的远足训练,从二澳乡上山。当日天气干燥,下午一时左右二澳乡的炽热草地起火,山火借着东北风沿坡上窜,在他们正要登上仙姑峰的位置追上了队伍。5 名学生——黎志宏、廖俊杰、陳浩然、何浩昌、周文輝(按香港教育局后来公布的纪念名册排序,年龄 13 至 17 岁)——和 2 名老师 王秀媚、周志齐 在烈火中遇难,多人重伤送医。这是香港山界历史上最沉重的一次集体伤亡。

注:以上学生姓名为本文化用纪念名册的常见拼写,正式悼念以伯裘书院春风亭碑文香港教育局公开档案为准。

那场山火之后,香港的中小学户外教育系统、消防处的山火预警等级(红黄绿三色山火危险警告)、政府部门跨机构应急协调流程,都在 1996 至 1998 年间被全部重写。今天每一个港府渔农自然护理署的山火警告牌、每一个山径入口的「严禁生火」铁牌、每一次干燥季节学校户外活动的取消,背后都站着 1996 年 2 月 10 日的那条山线。

山下大美督水坝路旁有 「春风亭」1996 年事发当年由家属、童军总会、伯裘书院师生及社会各界捐立,亭额上书 「春風化雨亭」 ——「春风化雨」典出《孟子·尽心上》「君子之所以教者五,时雨化之者也」,原意是教育像及时雨;选这四个字,是把那 7 个名字回归到他们的本职——他们是去带学生上山的老师,是参加学校训练的学生。1998 年沿衛奕信徑上行约一小时半,半山位置又立了 「仁者亭」,亭额书 「仁者乐山亭」——「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论语·雍也》),用山的厚重来呼应失去的人。两座亭子至今每年 2 月 10 日前后都有家属、校友和不认识的徒步者来献花。

八仙嶺远景,从大美督方向看八峰相连
八仙嶺 · 从大美督方向看八峰东西相连 · 衛奕信徑第 8 段。
图片: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八仙嶺日落山脊
八仙嶺 · 日落 · 12 月 · 从仙姑峰附近回望船灣淡水湖。
图片: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实地这样走。港铁大埔墟站 A2 出口出来,到斜对面的大埔墟巴士总站,等 75K 巴士(也是船灣淡水湖大坝起点的车)到大美督总站,约 30 分钟。下车后沿大美督水坝路反方向往内地步行约 10 分钟到春风亭,再上山约 1 小时半到仁者亭,再 1 小时上仙姑峰。如果想完整过八仙,从仙姑峰沿山脊东行到纯阳峰,下山到新娘潭烏蛟腾,全程 6 到 7 小时。冬天最佳——12 月到 2 月气温低、能见度好;4 到 5 月空气干燥、是山火高发期,红色山火危险警告期间警方会临时封闭部分入口。

上山的时候不必特地带花,也不必拍纪念碑——把那 7 个名字记住就够了。仁者亭往上走,山脊很快开阔起来,南面是吐露港的银色水面,北面是船灣淡水湖的整片湖蓝,风从两侧同时吹过来。八仙嶺是一条走起来非常舒展的山脊,但你脚下的每一寸都被那一年的灰记得着。

Part IV · 实用合集 — 季节、装备、补给、应急

走完前面三个 Part,最后给一份实操清单,大致解答「什么时候去、怎么去、带什么、出事怎么办」这四个问题。香港的山友圈里这些都是常识,但第一次来的人很少有人系统讲过。

季节 — 11 月到 3 月最佳

11 月到 3 月是绝对窗口。此外的月份各有各的麻烦:

交通常识 — 八達通走遍全港

香港的山入口几乎都有公共交通直达,关键是知道用哪一路:

整套交通八達通全程通用,可以在地铁站、便利店或机场充值。需要注意的是郊野线小巴常没有粤语报站、也没有英文站名牌,提前打开 Google Maps 跟车,到点前 200 米按下车铃。

装备清单 — 不要过度准备

香港的山低、近、补给好,装备越简单越合理

应急 — 999、标距柱、行山易

香港不是 911——香港的紧急电话是 999

最后一条小提醒:山区手机信号在大部分港岛和九龙线还可以,但麥理浩徑 2 段的赤徑、大帽山北坡、八仙嶺中段都有大段弱信号区。出发前把行程发给一个不在山上的人,告诉他「今晚 7 点前如果联系不上我,请打 999」——这一句话在过去十几年里救过不少人。


罗文唱过的狮子山下、麦理浩 1979 年剪过的彩带、1941 年 12 月架在魔鬼山上的炮位、1996 年 2 月立在大美督的春风亭——香港这座城市从不是只有维港和中环。它的每一座山都被人写过一遍。星期六早上九点,背包扔上肩,地铁出口走到山下不过十五分钟。